雷震

雷震簡介 1897 生於浙江長興。 1916 赴日求學,在東京經張繼、戴傳賢介紹,加入國民黨。 1926 自京都帝國大學畢業,入研究院研究《憲法》。 1927 返國任母校浙江省立三中校長,未久即去職,進入國民政府法制局任編審,並與時任局長之王世杰結為知己。 1928 改任考試院編譯局編撰,兼中央軍校教官。 1930 任教中央大學,教授憲法。 1931 任南京特別市黨部常委。 1932 任國民黨南京市代表大會主席,創辦行健中學。 1933 任教育部總務司長,當時之教育部長為王世杰,雷震即在此時與胡適等學界人士締交。 1938 國民參政會於武漢召開,王世杰任秘書長,雷震則任議事主任。 1939 國民參政會設川康建設期成會,由蔣介石委員長兼會長,雷震兼主任秘書。八月,任國民黨監察委員。 1943 升任國民參政會副秘書長。 1946 任政治協商會議秘書長,負責協商各黨派意見。 任制憲國大代表兼副秘書長。 1947 任行政院政務委員,並獲選為國民大會代表。 獲國民政府授予二等景星勳章。 1949 《自由中國》半月刊在臺北創刊,胡適掛名為發行人,雷震為實際負責人。 1958 警備總部成立,開始羅織罪名,準備逮捕雷震,停刊《自由中國》;次年,更以「田雨專案」進行起訴假想作業。 1960 「雷案」發生,雷震被捕,在蔣介石指示「刑期不得少於十年」下遭判刑十年入獄。 1970 雷震出獄,繼續關心時政,並於二年後送「救亡圖存獻議」萬言書致總統府。 1979 因癌症病逝,享年八十三歲。安葬於自由墓園,墓碑自題「自由中國半月刊發行人,中國民主黨籌備委員雷震之墓」。 〈序〉 撫今追昔 雷震女婿‧金陵先生 時序進入新紀元,往昔國民黨政府威權體制下的架構,雖然是輪廓依舊,然經世代權力移轉,人事全非,朝野迎接各自的新紀元之際,時代的巨輪繼續向前推進,大環境的潮流也處於急速的蛻變中,迎向一個日新月異的未來。 對於新生代的知識青年來說,昔日轟動中外的「雷案」以及雷震先生為爭取言論自由、追求民主政治,率先提議組織反對黨因而身陷囹圄的史跡,已是煙籠霧鎖,回顧無從了。?當雷震先生晚年遺著「回憶錄」發行之際,筆者忝為雷先生女婿,有念於鍾山石城,久已寂寞,追懷雷先生生平與中華民國之興衰倏忽,豈能無嘆息痛恨於桓靈之感!謹就個人所知,與讀者重?一下,這大半世紀以來的有關雷先生的一些斑斑往事。 雷震生平 一九一六年雷震東渡日本求學,在東京經張繼、戴傳賢介紹,加入國民黨,時年廿歲,十年寒窗後,畢業於京都大學法學院。一九二七年返國後先任母校浙江省立三中校長,一九二八年轉入仕途,任國府法制局編審,與局長王世杰結為知己。一九三Ο年任教中央大學,教授憲法。一九三二年轉任南京特別市黨部常委。一九三三年王世杰任教育部長,雷震即隨任總務司長,並即時提出教授治校主張,在教育部任期內,與胡適等學術界人士締交。一九三八年國民參政會在武漢召開,王世杰任秘書長,雷氏出任議事主任。一九四一年任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並兼參政會副秘書長。 一九四六年初,抗戰勝利不久,國府為求還都南京後推動制憲工作,乃決定召開各黨派的政治協商會議,由於當局倚重,雷震出任為大會秘書長,各方咸認為不二人選,也正由於雷震的正直無私,忠誠謀國的處事基調,加以不阿諛,不巧言令色,不計較名利的素行,贏得了各方友誼,尤與周恩來、董必武、張君勱、左舜生、李璜等相知甚稔。同年國府還都南京後,雷氏被任行政院政務委員制憲國大代表,並兼任國大副秘書長,名記者陸鏗曾形容雷氏為南京第一忙人,時當一九四六年底,雷震與吳鐵城、邵力子,陪同張君勱、李璜、左舜生、陳啟天、常乃惠、周恩來、董必武、梁漱溟等人,在南京交通銀行大樓連續開了十天會議,所擬定東北問題和平方案,因為國共兩黨私心自用、毫無誠意而撤回,和平已瀕破裂。 其後,徐蚌會戰失利。一九四九年元月廿一日,蔣中正宣告下野,翌日雷震與王世杰相偕離京赴滬,在上海那一段時期,雷氏與胡適、傅斯年、杭立武等人,常相盤桓,交換對時局的看法,決定以言論督促政府改造,王世杰、雷震並親赴漢口向總裁報備,而同年四月六日胡適啣命赴美,在上海乘船赴美途中,也草擬了刊物發行宗旨寄交雷震,是為同年十一月《自由中國》半月刊在臺北正式發行的前引。同一年間,戰事急轉,風雲變色,雷震亦以一介文士在野之身,立下遺書,參與了上海及廈門的保衛戰役。十月間廈門棄守,回到臺北繼續積極展開刊物發行之未竟工作。 《自由中國》創刊伊始即獲各方好評如潮,然而因直言無諱,得罪當道,引發國府各路人馬,護主心切,開始圍剿打壓。此時胡適曾發表「寧鳴而生,不默而死」為雷震打氣,其後倡議為雷氏立銅像表彰其為爭取言論自由之奮鬥事蹟。一九五八年當胡適回國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長,發表讚揚雷震的同時,國府黨政軍特單位已奉指令,策劃「打雷計畫」。先從《自由中國》評論文章下手,斷章取義,羅織為匪宣傳之罪名,待機為雷震科刑論罪做準備工作。(其中梗概得自《國史館國防部檔案選輯》,並摘要編入《雷震史料彙編》──此項新書發表會已於二ΟΟ二年九月四日由陳水扁總統親臨主持,並發表「不容青史成灰」之談話) 公元一九六Ο年轟動中外的「雷案」終於發生。雷震鋃鐺入獄,遭軍方判刑十年,各國報章雜誌評論不斷。《紐約時報》以第一版篇幅報導,與蔣氏父子關係良好的美國《讀者文摘》發行人亨利魯斯亦仗義執言。其他如《華盛頓郵報》、《蘇聯真理報》、《倫敦泰晤士報》、《科學箴言報》、《朝日新聞》均以首要版面連續加以聲討,各國人權協會紛紛加入聲援陣營,自中華民國開國以來,以個人不幸遭遇竟能博得全世界輿論同情與撻伐,實以雷震為始,可謂親痛仇快,聞者太息。 雷震行誼二三事 一九四一年雷震時任參政會副秘書長,在這號稱戰時最高民意機構中,他代表國民黨與各黨各派溝通,虛心聽取各種不同的批評意見,竭誠為各黨派代表解決問題和困難,當年十二月八日,珍珠港事變第二天,日軍著手進攻香港,由重慶派往香港搶救有關要員的飛機,居然發生了接運蔣夫人胞姐孔祥熙的太太宋靄齡的狗而不運人的怪事,引發了昆明西南聯大的學潮。事情本身與張君勱毫無關係,但蔣中正聽信特務的讒言,不僅下令關閉張先生在昆明所辦的民族文化書院,而且將這位國社黨(後來的民社黨)黨魁軟禁在重慶南岸的汪山,一年多以後雷震聽聞此事後,挺身而出,親到汪山求證內情,回來據理力爭,才使張先生恢復自由,對於國民黨任意侵犯人權,雷氏與各黨派接觸後聽聞甚多,此次張君勱以一代名憲法學者加以黨魁之尊,亦免不了遭受軟禁之實,是他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當即覺得事態嚴重,乃負責起草「保障人民身體自由辦法」,成為提審法施行前的基本過渡辦法。經政府於一九四四年八月一日公布實施。 一九四九年元月,蔣中正宣布下野的前幾天,雷震接受各報訪問時,指出:「此時此地我是反對和談的,那無疑是投降。」翌日張群邀約晚餐,在座的有張君勱兄妹、陳博生、張治中、邵力子、吳鐵城夫婦和葉公超等人。席間張治中板起面孔問雷震為什麼要反對和談,雷氏立即正色告之:「那是表明個人堅決的態度。」同年的三月底,雷震也在臺灣發表過同樣反對和談的話,臺灣各報都有記載。其後張治中、邵力子均於大陸變色前夕變節投共。(詳情可參閱一九六Ο年十月四日臺灣各報所載之雷震「軍法申辯書狀」全文) 在風雲變色的一九四九年,上海保衛戰序幕之際,雷震以在野黨員之身投身參予,協助湯恩伯將軍戍守上海,因部隊濫捕學生四百餘人,羈押達兩週之久,遲不結案。雷震主張從速處理,釋放無辜者,與湯恩伯發生激烈的爭執,幾乎傷了彼此幾十年的交情,後經谷正綱居中緩頰,允予從速結案而罷。 雷震及「自由中國」軼事 《自由中國》雜誌發刊於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廿日,各界反應良好,銷路直線上昇,締造了當時出版界的奇蹟。同年的十二月四日,時任海軍總司令的桂永清致函雷震答允先行訂閱三百本。十二月十四日臺灣防衛司令孫立人亦致函雷震,讚揚《自由中國》立論精闢,為今日宣傳鬥爭中有力之利器,已通飭所屬各單位訂閱。最諷刺的是該刊發行兩年後,於一九五二年八月廿二日,遠在富國島的黃杰將軍致函「自由中國」社,大意云:「海外孤軍獲此精神食糧,逾於珍饈,不獨慰其飢渴,抑將壯其身心」云云。不意八個年頭過後,蔣氏父子製造「雷案」時,即令由黃杰執行,想必他早已忘了昔日他流落異域時的讚美,更遑論昔日贈閱的情誼。 雷震一九五一年訪港返臺後即獲學者錢穆致函,謝其來港體察滯港人士之艱困,並允為《自由中國》寫稿以回應雷氏以「中國傳統精神與共產思想對比立論」之命題。 以上資料均來自雷震《秘藏書信選》內,讀者當可一窺《自由中國》創?初期之一些典故,茲再引錄半世紀之前,臺大哲學系名教授殷海光與雷震的一些簡短筆談,箇中妙趣橫生,其人物性格亦呼之欲出矣-- 「儆寰先生: 手書敬悉。 日昨致函實因光對某君過於胡鬧有所感觸而發,數載來先生為編行『自由中國』所任勞怨,早為『自由中國』同人暨海內外想嚮往民主自由人士共鑑,固無待光喋喋不休也。 以光所見,值茲橫逆?頭,病『自由中國』之人之言豈能絕種?但吾人若能堅守立場,持之以恆,穩步求進,則天迥地轉之日,大多數人必能認識吾人?櫫之真理,而先生等之努力可證明並未白費也。 敬祝 編安 末 殷海光上42.8.17」 「海光先生: 『中國一週』駁我們的這篇文章是斷章取義,希先生為文斥之,該刊過去已二度駁我們,我們沒有理他,這次盼先生教訓他一番何如? 儷棋 弟 雷震上44.9.13」 「雷先生啊! 處此時代與環境,我們只有接受構陷,(?)(序者按此(?)原函即已有之)在困難中圖存,曲折中求進,這種大作在下看不懂,從何駁起囉! 海光頓首即覆」 「儆公先生: 欣聞老前輩斷尾,誠新春一喜訊也,可祝可賀,從此先生更可本平民立場為民主事業奮進不休也。敬祝 新年快樂 後學 殷海光44.1.4」 按:斷尾係指雷先生遭國民黨開除黨籍事,由以上二位先哲的幾封短函中,可以體察到,斯時《自由中國》處於國府開始施壓構陷,羅織罪名之初期。字裏行間,當年的不屈不撓,相互打氣,已躍然紙上矣! 雷震以生命見證民主真理 雷震一九七Ο年九月四日出獄前夕,軍方於七月間強行搜走他在獄中力作「回憶錄」原稿,他曾堅拒出獄以示抗議,同年八月軍方在軍監內召開臨時偵訊庭,作勢欲以該項未經發表之手搞內容重行定罪,以延長刑期威脅,因見雷先生態度堅決,乃改託詞,以原稿事涉敏感,暫予保管,允予適當時期歸還,由於當時已有中外記者關注雷震出獄之事態發展,經決策階層指示,改採一切疏解之能事,雷先生在老友說項、親情環繞下,幾經周折,心靈掙扎,終於九月四日如期出獄。 雷震出獄後,特務廿四小時監控,外籍記者迭經曲折管道追蹤採訪,其間遭遇之阻撓與警告也不在話下,但他關心國事、批判時政一如往昔,並曾於一九七二年初親送「救亡圖存獻議」萬言書致總統府,內涵廣泛,除建議起用新人新政外,並請蔣中正四屆任期屆滿後不再競選,建議大赦政治犯,應立即恢復張學良、孫立人之個人自由,又如李敖等青年才俊被捕近一年,既不起訴又不審判,應予釋放或交保,以尊重《刑事訴訟法》。其後有關警總抓人,在鬧市將《臺灣政論》總編輯張俊宏押到部內盤問三小時,質問刊登邱垂亮的「兩種心向」文章之心態,雷震指出那是嚴重的干涉言論自由。 有關本篇回憶錄之來龍去脈,我也在此略作報告:雷震先生著此篇手稿時,已瀕臨生命末期,那時老人家已病痛纏身,由於早年身處縲絏,攝護腺宿疾未能及時治療,已轉癌症,出獄後經三總手術數次,又照鈷六十,亦無起色,後以癌細胞侵入腦部,又經手術後病逝榮總,得年八十三歲,他在淒涼的晚景中,猶以國事為念,趕寫此濃縮之「回憶錄」,字裡行間有感力不從心,讀之惻然,令人鼻酸者有之,驚奇者有之,可讀性甚高,容或有爭議,但真理愈辯愈明,有賴方家指正。 在此也要感謝已辭世的黨外前輩郭雨新先生,早年他避秦華府,適我們全家亦來美蟄居於舊金山灣區,偶然的機會得識郭先生在此間的聯絡人楊紹福博士,噓唏滄桑往事,得知郭老刻居華府,當下內子美琳即與聯絡,承郭先生告之以先岳雷震先生有份手稿經人輾轉帶到美國,現存彼處,囑設法來取,因大哥紹陵移居紐約多年,得訊後即驅車親往領取,數年後,美琳和我遠赴冰島探望孫女,回程在紐約停留,經大哥大嫂親自將這份手稿交美琳帶回舊金山,如今,郭雨新先生暨大哥紹陵均已先後作古,謹在此表達對他們的感謝和懷念! 綜觀雷先生一生光明磊落,充份的發揮了生命的意義,回顧他一貫主張推動的基本人權、言論自由、學術自由、政黨政治、司法獨立,以及他曾所堅決反對的反攻神話、軍隊黨化、總統終身制、父傳子之家天下,都一一現了原形,從長遠的歷史來看,他一直是在以生命為真理作見證。 〈序〉 雷震最後的遺稿欣然問世 臺灣文史研究工作室‧徐宗懋先生 雷震手稿各界引領企盼 有關雷震先生生前的手稿,過去十年各界追尋甚切,尤其二ΟΟΟ年民進黨政府上臺以後,基於過去為臺灣民主政治奮鬥的共同情感,以及雷震先生在黨外歷史的崇高地位,陳水扁總統接受了雷震遺族的陳情,指示成立專案小組,全力搜尋雷震先生的相關檔案史料,尤其是那被警總宣稱已經燒毀的百萬字的獄中回憶錄。 經過了二年多的努力,國史館宣布尋得了一部分雷震先生獄中日記、信函的手稿,至於各界所關注的回憶錄,則是找回了一些斷簡殘篇的文稿,不過不是手稿原件,而是影印的,是當年情治單位劃出雷震回憶錄內容中被判定為「不當」部份,加以影印存證,作為銷毀雷震回憶錄的根據,這意味著雷震獄中回憶錄還是沒找到。 二ΟΟ二年赫見雷震重建之回憶錄遺稿 儘管如此,二ΟΟ二年我們意外地發現雷震先生過世前兩年曾試圖重建內容豐富、文字量龐大的獄中回憶錄,尤其是回憶錄中的「新黨運動黑皮書」一章,並在過世前將此手稿交給了小女兒雷美琳。因緣際會,我們有幸目睹這份雷震先生最後的遺稿,將近有三十萬字,確認這是一部小型的雷震回憶錄,也是至今出土雷震手稿原件中數量最龐大、內容最完整者。由於長年來,外界並不知道這份文稿的存在,因此它的問世以及編輯成冊,在雷震先生相關史料的發崛上無疑是一件大事,其因有二:一是如果獄中回憶錄確實已經銷毀,那麼藉著這份遺稿,我們可以最大程度地重建獄中回憶錄,事實上這也是雷震留下這份稿件的目的;二是儘管雷震先生前寫過大量的東西,但保存下來的原稿甚少,因此雷美琳女士小心翼翼呵護的這份豐富的雷震手稿無疑是極為珍貴的文化資財。關於這兩個重要的意義及其背景,我們再詳述如下: 雷震官方史料多係斷簡殘篇 二ΟΟ二年九月,由國史館匯集了所有雷震相關的官方檔案編印成兩冊。其一集中在警總的官方文件,其二則是殘留的雷震獄中手稿。根據國史館人員轉述國防部的說法,雷震獄中手稿除了日記之外,回憶錄多已遭軍事監獄焚毀,僅剩下情治單位審查判定為內容不當的文稿影本。此外,軍方還有抄編了「雷震獄中所撰文稿目錄」,這份目錄具有極高的參照價值,因為它準確地告知一本完整的雷震回憶錄應包括哪些內容,使得文史工作者在追訪雷震先生的相關手稿時可以知道找到了哪部分,以及漏掉了哪部分。 根據國史館在二ΟΟ二年公布的新出土史料中指出,回憶錄的殘留稿件係斷簡殘篇,而且只留影印。雷震在大陸長年論政從政,可是到了臺灣創辦《自由中國》之後,卻轉為以言論報國為主,不僅為《自由中國》撰稿,坐監時更勤於寫作,藉著私人日記以及向家人舊識寫信,或辯誣、或論政、或抒發一時無奈的家國感傷。至於毀去的回憶錄巨著更是集雷震人生經歷與思想之大成,跨越了蔣中正統治下的中國以及臺灣戰後十年政治史歷程。即使出獄以後,雷震先生仍然勤於筆耕,雖然年事已高,不實際問政,平日偶爾接待慕名而來的黨外青年朋友之外,其餘大量時間仍用在寫作。究其因或許有二:一是雷震先生終生不改知識份子本色,尤其是現代中國知識份子自五四運動以來救國救民的抱負與心志,這種堅定旺盛的精神每每流露於筆尖,源源不斷,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二者雷震與《自由中國》案乃光天化日之下捏造出來的冤案,所謂「匪諜」與「包庇匪諜」的指控荒誕不經,然而即使雷震先生出獄後,政治高壓依舊,政治謊言仍被列為合法的紀錄文件,雷震以及其他政治犯仍然生活在冤獄當中,尤其當初製造冤案的打手至今仍享高官厚祿,對黨國大事仍夸夸其談偽作社會之師,這口氣是可忍孰不可忍!人生數十載寒暑,政治成敗僅為一時,更重要的還是歷史地位之爭。可以斷言,為自己在歷史中的地位進行辯護與總結必然是雷震筆耕不輟背後強大的精神動力,本來獄中回憶錄就是要起這般作用,不料獄方卻強行沒收銷毀,因此雷震出獄後只好想辦法再補寫。這是延續《自由中國》之後一場歷史真相與歷史地位的戰爭,微妙的是,即使在雷震先生逝世廿餘年後,當文史工作者幾乎「翻箱倒櫃」、「掘地三尺」地尋訪雷震餘稿時,似乎仍在延續這場尚未完成的戰爭,這種感覺綿延不絕,即使物換星移,仍假借不同的手再戰一回,這或許就是歷史本身。 珍貴遺作由家人海外保管多年 儘管如此,雷震手稿的原件極為稀少,與他曾經寫過的數量不成比例。關鍵不必然只是當局的壓制,即使是民間保留的原稿也是鳳毛麟角,原因是傳統上國人缺乏保留原稿分類建檔的習慣,過去的雜誌社、出版社或是個人多是稿件用完即棄,或是辦公室由幾樓搬幾樓,一堆東西就被好心的同仁清除了。尤其臺灣位處亞熱帶,氣溫潮濕,如果未做適度的防潮處理,紙張照片不久即因吸水而呈鬆軟狀,鋼筆墨汁會散開,再來甚至蛀蟲或發霉,不丟掉都不行。由於缺少文稿信件完善保存的習慣與文化,雷震先生大量的手稿至今竟相當少見,從史料保存的角度來看,實為一大憾事。 不過在這遺憾中,我們也意外地碰到一件幸運的事,二ΟΟ三年初,雷震的小女兒雷美琳女士向我們透露,雷震先生生前還有最後一份手稿約有三十萬字,題目是「新黨運動黑皮書」,這是雷震先生生前最後兩年,在體能較差的情況下努力完成的遺作。雷震先生過世前交給了美琳,後者帶到美國保管多年,由於內容仍不見容於當局,始終沒有機會問世,直到政治解嚴以後,這份手稿始排入出版計劃,不過此時又因故延宕,這一延又是另一個十年。雷美琳以及夫婿金陵先生自然對父親的遺稿珍愛不已,尤其美琳說,她當時年紀小,父親坐監時,她還在唸書,一些兄長們均已出國,因此她每周均去探監,替父親送東西,風雨無阻,這份父女的感情深深烙印在她的靈魂裡,因此父親的遺稿她忠心不貳地保留著,一直要等到最好的時機才對外公布。 戰後臺灣民主運動的啟蒙 二ΟΟΟ年政黨輪替後,有關雷震案的平反與賠償問題又浮現檯面,陳水扁總統態度積極,隨後的雷震史料發布會上,呂秀蓮副總統更以從事民主運動親身經歷指出,戰後臺灣民主運動的傳承是《自由中國》──《文星雜誌》──《大學雜誌》──《美麗島》──民進黨。這個排列方式等於把《自由中國》以及因為《自由中國》而入獄的雷震先生放在戰後臺灣民主運動的發韌與啟蒙的崇高地位。的確,美麗島一代的政治人物是當前民進黨政府的大老,而他們學生時期正是《自由中國》的年輕讀者,深受其內容的影響,叛逆、活潑、敢言以及追求無止盡的公道與正義,這個戰後巨大的民主精神的原點無疑吸引了無數勇敢的追隨者,從而創造了輝煌的民主經驗的傳承。即使屬於國民黨系統的馬英九市長,其主持下的二二八紀念館也兩度舉行雷震文物的相關展覽,出示臺北市府文獻單位尋得的雷震史料,可見政黨輪替後,年輕一代的國民黨人也得以卸下上一代的政治包袱,對雷震先生以及半世紀的臺灣民主奮鬥的歷程做出正面的肯定。 本書是雷震回憶錄的核心內容 也就是在新的大環境下,雷美琳委託我們出版雷震最後的遺稿《雷震回憶錄──新黨運動黑皮書》,顧名思義,這裡的新黨指的是當年雷震、高玉樹等人計劃成立的「中國民主黨」,以組織合法反對黨的方式推動民主政治,至於「黑皮黑」則是「白皮書」的相反,帶有反諷的意味,指的是國民黨對新黨的組成高度質疑,全力打壓,視為中共同路人的陰謀。根據軍方所抄撰雷震獄中回憶錄的目錄,其中第二章即為「新黨運動」,其代序「閒話幾句」即以「新黨運動黑皮書」作為開頭,它溯自國民黨在大陸時期的流派之爭,蔣中正的政治風格、國民黨要人的裡裡外外,國民黨在大陸的失敗,一直到國民黨退守臺灣以後的作為。而「新黨運動」就是延續以上的歷史脈絡,臺灣開花,但尚未結果之前就遭到當局無情地攀折。毫無疑問,獄中回憶錄的有關目錄令人萬分期待,由於雷震先生的崇高的歷史地位,這一部分的內容必然可以揭開戰後臺灣第一個組黨運動的幕前幕後。另一方面,雷震逝世前為何重寫一遍「新黨運動黑皮書」,合理的推斷應是,這是他心目中認定最重要的事,是確認民主事業有否進展的根本標準,因此要他在有限的時間硬撐著體力去寫,必然是挑選他覺得是最核心的物事。 原稿缺漏、作者辭世,增加編審困難度 儘管如此,當我們開始整理雷震先生最後的遺稿時,立刻發現它並不僅是關於「新黨運動」,而是包括了大陸時期國民黨內自由派的奮鬥歷程,因此,事實上是雷震獄中回憶錄的一個比較小型的版本。必須指出的是,許多知名歷史人物撰寫回憶錄多會接受一、兩位學者的協助,準備相當檔案資料,核對人事物的準確性,附加注釋,方便以後的人閱讀。蓋歷史事件事隔多年,即使親身經歷的人也不可能巨細靡遺地掌握,在時間的順序、地點的精確以及說話的內容上,還需要再核對既有的文獻,因此回憶錄通常是一邊撰寫一邊核對,寫寫改改,以力求基本史料正確無誤,不過雷震先生撰寫這份「新黨運動黑皮書」稿件,卻是獨自準備附註資料,自己編寫篇章,決定先後順序。而且在移交時,仍然出現一些篇章與文字的遺漏,因此明顯地為未經最後整理的初稿。這使得我們今天將它編輯成冊時遭遇到了一定的困難,首先,我們無法就內容的史料與編輯考量方面與雷震先生商量,提出我們的看法,徵詢其意見,加上解釋性的註釋工作,以完成最後的定稿與編審工作。如今雷震先生已過逝了,我們不便獨自進行這樣的工作,因為這將冒著修改雷震先生稿件,從而改變其原意的危險,對雷震先生將極為不敬,因此我們決定保持這份手稿最原始的面貌,即使它並未經過編審,(因為實際上已不可能取得雷先生的同意來完成這樣的工作)我們只是釐清不同的段落,方便讀者閱讀,至於內容的領會與史料上的考證與評斷將留給專家與一般學者。 自由主義知識份子的精神長存人間 誠然,「新黨運動黑皮書」並非只是一般意義的史料,它代表了臺灣民主運動史上的精神明燈,對每一代臺灣的知識份子都具有指引的作用。雷震先生詳細刻劃了國民革命軍北伐以後,國民黨的流派之爭,由於身歷其境,他的描繪中摻雜著豐富的歷史、政治與人性。更重要的是,他與胡適先生創辦《自由中國》雜誌時,是國民黨政府在大陸全面失敗的一刻。一般而言,處於戰敗的陣營基於生存的本能,更傾向於嚴控內部,集中權力,清除內部異己,以更有效地抵抗外敵。雷震等人居於國民黨上層,原來大可順從上意,功名利祿更上層樓,然而他選擇在國民黨政治覆敗的一刻,從事民主思想的耕耘工作,甚而進一步組織反對黨,反映地是他對民主思想的忠誠信仰,這個信仰從大陸到臺灣,從國民黨的輝煌勝利到黯淡挫敗,從他個人位居要津到身繄囹圄,到人生最後一刻靜靜地離去,未嘗有絲毫的改變。這是雷震先生等自由主義知識份子的精神得以長存人間的原因,他們主張的自由與包容是不分畛域,無關時分的。事實上,這正是檢驗民主自由是否貨真價實的標準。國民黨與共產黨都有輝煌的革命歷史,都有一批不畏犧牲的同志,也都打著民主與自由的旗號。然而真正難做到的是在遭到生存威脅時,堅持著對內部異己的包容,不將內部異己視為外敵的呼應者。同時,也必須承認,在憲法與法律的架構下,執政者均應將政黨輪替視為民主政治理所當然之事。這樣的歷史與政治胸襟很難做到。也由於真正難做到,真實自由派思想的價值才經得起時間的考驗,才得以綿延不絕。真正的包容才能帶來真正的自由,如果說雷震最後遺稿做了什麼樣的啟示,應該說它再度確認了一九四九年他與胡適博士等人在存亡之秋中始終不變的理想。